逝者 | 未盡的心愿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洪繼宇 日期: 2018-01-16

她可能沒聽說過積勞可以成疾,更沒有想到的是,如果生命沒有了,其他還有意義嗎?

30年前,母親彌留之際,總說餓,想吃東西,但吃什么吐什么,最后輸液都輸不進了,父親才告訴她得的是癌癥。我至今無法描述當(dāng)時母親的眼神。此前,無論病魔怎么折磨她,她都認(rèn)為身體會好回來。她一生好強,自認(rèn)沒有跨不過的坎,再苦都捱得過。那年母親才40歲,生活剛有起色,大兒子快要成人,就要徹底離去。多么不舍!多么殘酷!

母親出生在一個叫桃溪的平原村莊。桃溪鄉(xiāng)不是桃花源,幾歲時她和舅舅就先后被送人,來到一個叫草尾的山腳鄉(xiāng)。山腳鄉(xiāng)的生活艱苦粗糲,母親書讀不到一年——按母親說,讀書是蔭風(fēng)軟日的生活,輪不到她,風(fēng)吹日曬雨打霜寒才是生活本色。母親干活是把好手,她六七歲時家里養(yǎng)的母豬生了豬崽,一窩豬的豬食她一個人干完。后來母親手腳麻利、伶牙俐齒,上山割草擔(dān)柴,下田種作,飼豬養(yǎng)雞,繡花補褲,家務(wù)活、農(nóng)活、針線活全能,應(yīng)該得益于幼時的“童子功”。

上世紀(jì)80年代的潮汕農(nóng)村,住房是個大問題。我家從爺爺?shù)拇蠹彝ラ_枝散葉分出來后,和當(dāng)時村里很多小家庭一樣,沒有住房,只能東遷西就,輾轉(zhuǎn)低頭于他人屋檐之下。建房成了家庭頭等大事。大概有五六年,父親每月六七十元的工資、母親擔(dān)柴繡花的外快,都源源不斷地花在建房上。

我小學(xué)畢業(yè)那年,兩間平房終于建成,敞亮、高闊,搬進去的時候比現(xiàn)在喬遷珠江新城還幸福。也就是房子全部建成那年,春節(jié)父親回家探親,我們住新房,全家團聚,宴請親戚,揚眉吐氣。就在大家有說有笑的時候,母親忽然淡淡地說,吃飯有時梗梗地,幾個月來都這樣。幾日后到汕頭市醫(yī)院一查,頓時晴天霹靂……無論家人還是鄰居,都無法接受事實,覺得生活不能這樣作弄人。

此后經(jīng)年,我家沒有笑聲。父親突然長出很多白發(fā),哥哥從此不再跟我打架,我也不再欺負弟弟,左鄰右舍、村里老人都在慨嘆母親“命真苦!”這三個字成了對母親的“蓋棺定論”,幾十年了,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每次和我提起母親,都這么說。

母親一生有兩個愿望,一是能住上有廳有堂的“下山虎”或“四點金”(潮汕民間大宅),這是當(dāng)時農(nóng)村大戶人家的標(biāo)配;二是三個孩子至少有一個能考上大學(xué),“賺國家食”(即吃公糧),這是農(nóng)村人的跳龍門。我父親、她的丈夫,就是賺國家食的,這是母親最值得驕傲的資本。

對應(yīng)兩個愿望,母親有兩個特別,特別吃苦耐勞、特別嚴(yán)厲。曾經(jīng)有一段時間,母親的一天是這樣安排的:早上天未光上山擔(dān)柴,一百斤一元工錢,上午連下午帶飯籃在田里勞作掙工分,天黑了在家里點上煤油燈繡花,賺點外快。她自己勤快,絕不允許我們兄弟學(xué)懶,家務(wù)要干自不用說,上山下田也必須跟著。我和哥哥成績好,不是聰明,而是怕苦,讀書能躲避體力勞動,但遇到農(nóng)忙季節(jié),就是作業(yè)也抵擋不了農(nóng)活。

遺憾的是,母親走的時候,她的愿望無一實現(xiàn)。那年大哥才上高三,家里只建了兩間平房,有廳有堂的“下山虎”才剛剛拿了地,還只是家庭的下一個“五年計劃”。

如今,家鄉(xiāng)那兩間母親耗盡一生建起的平房,已青苔上墻。我們兄弟仨回到老家,住在那座母親生前念茲在茲的下山虎,總有去平房看看的沖動,尤其是接近母親忌日的冬月,心情總是沉重,天氣特別凄寒。

很長一段時間,我一直在糾結(jié),不就是一座房子嘛,用得著那么付出,那么拼命,甚至付出健康和生命?建兩間平房,家里吃了五六年咸菜根,一切為建房讓路,至于衣食,真的是以蔽體果腹為目標(biāo)。我讀一年級時,有一天穿的褲子實在蔽不了體,老師還批評了。也許,沒有從小就住在逼仄蝸居甚至連住蝸居都不得的生活經(jīng)歷的人,無法理解母親那種改善居住的強烈愿望和為此不計一切的勇往直前。后來拿地準(zhǔn)備建“下山虎”的時候,她身體已經(jīng)不行了,我們都勸她別拼命了,換來的卻是一頓呵斥:“沒有大廳大堂,辦大事都沒地方,你們將來連老婆都討不到?!痹谒磥?,房子不僅是用來住的,更關(guān)乎一個家庭甚至家族的未來。至于為此要遭受的勞累困苦,她不在乎:“力(潮汕方言,指勤力)是不會死人的?!?/p>

她可能沒聽說過積勞可以成疾,更沒有想到的是,如果生命沒有了,其他還有意義嗎?尤其是在人生四十的時候。

母親名叫鳳卿,在戶籍中姓洪,她的墳碑石卻刻著“周氏”。她出生地桃溪,那個不是桃花源的地方,那里的人都姓周。

洪鳳卿(1949-1987),廣東汕頭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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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4 第806期 總第806期
出版時間:2024年09月16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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