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?吳澤源
編輯 楊靜茹 rwzkhouchuang@126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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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起意大利導(dǎo)演盧卡·瓜達尼諾，大家自然會想到他那部大獲成功的代表作《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》。這部電影成就了他酷兒電影偶像的地位，也為他帶來了無謂的負擔：在此之后，似乎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拍出又一部CMBYN。
所以，由他全程執(zhí)導(dǎo)的新劇《本色》沒能成為爆款，也就不足為奇。帶著先入為主期待的觀眾既沒有再次看到少年與俊男的戀情，也沒有再次看到溢出景框的澎湃欲望。但這些對《本色》來說不是重點。這部劇所講述的，遠大于這些。而且它沒有失去瓜達尼諾的特色。這是他作為導(dǎo)演，真正的成熟之作。
青春本色
就《本色》的故事主線而言，它是部不折不扣的青春劇。劇集的主人公是一群出生在軍人家庭的高中生，他們跟隨著父母姐妹，搬到了美軍駐扎在意大利基奧賈市的軍事基地，并因此相互結(jié)識。他們性格各異，每個人都在小團體內(nèi)扮演各自的角色；他們之中有曖昧的多角關(guān)系，但在每個人之間，都存在著若即若離的張力。
劇集以初來乍到的基地指揮官之子弗雷澤，和基地副指揮官之女凱特琳作為主角；兩人對自己的身份與性向有許多迷惑，在掙扎著認清自己。但《本色》的厲害之處在于，雖然有兩個明確的主角，但其余每個少男少女，都不只是陪襯主角的綠葉——他們都有著各自的性格棱角和苦惱。
除兩位主角之外，在小團體中，有三人最為引人注目。凱特琳的哥哥丹尼是團體中的火藥桶，他總是神經(jīng)緊繃，一受到些微刺激就會爆發(fā)。胖女孩布萊妮是團隊里的“母親”，她樂于開導(dǎo)每個正值低落的伙伴，雖然她的過度熱情有時會招來嫌棄。正在服役的空降兵克雷格，則是團體中的導(dǎo)師與黏合劑。他性情隨和，卻不怕承擔責(zé)任；只有他能讓心生嫌隙的凱特琳與布萊妮重新和好，也只有他能駕馭住一捅就炸毛的丹尼。
但所有這些少年，都有著各自的隱秘軟肋。丹尼看上去兇悍無理，實際上卻因為無法在異質(zhì)環(huán)境中找到自我認同而極度痛苦。布萊妮善于觀察，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于是她迷失在一次次短暫的迷戀情緒中。就連心智最成熟的克雷格，在為任務(wù)離開伙伴時，也露出了自己的真實一面：他只不過是個不滿18歲的稚嫩男孩。
瓜達尼諾用細膩筆觸表現(xiàn)著這些心緒敏感的角色，并用許多看似多余的閑筆，為角色留出充分空間，讓他們的性格向外滲透。他的導(dǎo)演手法，不是向觀眾堆砌信息，而是用氛圍、眼神、精心設(shè)置的構(gòu)圖、主觀視角鏡頭，和恰如其分的音樂，將觀眾帶進角色內(nèi)心，讓觀眾切身體會角色的所思所感。他對演員的調(diào)教，同樣令人驚嘆：這些新人演員同時展示著青春活力與少許生澀，使得角色與演員之間的界限漸趨模糊——我們所看到的，只有他們的本色。
議題本色
但《本色》的胃口也不止于表現(xiàn)少年心緒。故事背景設(shè)定于2016年美國大選期間，是在有意識地對當下的全球政治氛圍作出反思。弗雷澤和凱特琳所屬的兩個家庭，代表了自由派與保守派的對立：前者的母親莎拉身處同性婚姻，強調(diào)對少數(shù)族群和多元價值觀的包容；后者的父親理查德，則堅守美國傳統(tǒng)價值，并且是鐵桿的特朗普擁躉。
這部劇在第六集中還原了大選結(jié)局：特朗普在眾人的驚愕中入主白宮，歷史也因此被劇烈改寫。作為意大利人，瓜達尼諾對這種境況早已深有體會，他把特朗普的勝利與當年貝盧斯科尼在意大利的勝利類比，認為這兩個人最惡劣的影響，是用一己之力拉低了一整個國家的道德水平。
但作為一個外人，瓜達尼諾沒有偏袒劇中的任何一方。理查德雖然會網(wǎng)購MAGA帽子，對同志群體略有偏見，但他對凱特琳來說是個好父親，對手下士兵來說是個好長官。相比而言，莎拉對待他人的態(tài)度反倒有些傲慢。她漫不經(jīng)心地與兒子心儀的士兵調(diào)情，但她對凱特琳的性別認同一事又過度熱心，甚至積極建議后者做變性手術(shù)，既沒有考慮到凱特琳的個人選擇權(quán)，也沒有考慮到理查德作為家長的感受。
《本色》中，兩個家庭的爭斗，是美國當下政局的縮略模型：自由派催生著傲慢和偽善，保守派則滋生著暴力與極端主義的種子。瓜達尼諾沒有站隊，也沒有美化誰。他只是原原本本地呈現(xiàn)了議題的本色，并借此揭示出諸多政治問題的來龍去脈。
身份本色
然而，作為LGBT導(dǎo)演，瓜達尼諾的故事落點終究還是與對欲望和個人身份的認同有關(guān)。他在這方面交出的答卷同樣出彩。
男主弗雷澤了解自己的性向，卻不知道該如何在與同性的接觸中走出第一步，也不知該如何辨別直男與同志的區(qū)別。他熱愛時尚與藝術(shù)，性情有些古怪，與母親的關(guān)系出奇緊張。但他的長處在于：從來不會被自己的怪異和不合群所困擾。不論別人如何對待他，他都會用自己的細膩心思，暗暗關(guān)照他人；他可以很舒服地做自己。
女主凱特琳性格則沒有這么灑脫。她知道自己對女性身份不完全認同，對男生興趣寥寥，但在與女生親密接觸時，她同樣沒能得到快感。而喬裝打扮成男性，和展望變性的前景，也無法讓她滿足。她的問題在于還沒能找到自己。
故事在這些前提下，書寫著兩人的關(guān)系：他們彼此吸引、關(guān)心、理解，但同時，他們又刻意在二人之間畫出界線，因為他們曾許諾永不接吻，也因為他們無法理清這場關(guān)系的本質(zhì)。
但是當弗雷澤在故事結(jié)尾即將登上“世界最美之處”時，他最想做的，只是與凱特琳分享一切。兩人在拱廊里接了吻，而這究竟是出于友情還是欲望，已經(jīng)不再重要。當下的新人已不需要一成不變的身份標簽，也不需要理清事物的本質(zhì)，他們要做的，只不過是順從內(nèi)心。只有內(nèi)心才是弗雷澤和凱特琳的本色，至于他們到底是誰，這問題或許重要，或許不重要，他們還有的是時間將它琢磨清楚。
